某一天,你犯了个愚蠢的小失误,然后因为这事收到了罚款单。不是什么大错,大概是坐地铁的时候没买票,抽烟的时候不小心离建筑物入口太近,又或者实在不让闲逛的地方逗留了太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钱去付这个罚款单。
你一直没能付。
直到你错过了支付罚单的日期,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但是你的生活实在是一团乱麻,紧急的事情无穷无数,甚至轮不到“罚单没付要去法庭”这件事情。你经常搬家,这打乱了你的生活,也让你在学校里难以跟上别的同学。你的双亲里有一位身体残疾,另一位总是在没日没夜地做工,只能由你去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你出门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只能靠走,家里总是没吃的,水电燃气动不动就被切断。你本来应该去法庭的那周,你得处理的事情包括:你家再次收到了房东的驱逐通知、你的表弟在医院去世、你的父母突然发现收到的残疾补贴变少了。
你没能出庭。
因为你没能出庭,你的案子自动被判败诉,现在你已经完全错过了罚单的申诉期,而且你也付不起罚单。你可以通过做社区服务累积时长来抵消付罚单,但是你没有时间。你要身兼数职,拼命地工作赚钱,这样你才能避免你的父母流落街头,也避免年幼的弟弟妹妹被政府机构带走。你很清楚,自己大概率没办法按时高中毕业,更别说凑齐那些服务时长了。你本来有机会向法官解释这一切,但是你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因为频繁转学,你的读写能力落后同龄人好几年。你本来也可以申请法律援助,但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申请,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负担得起。同时你还有那些比罚单的事情更让你焦头烂额需要立即处理的事情。就这样,你错过了出庭,于是法官给你罪加一等,认定你“拒不到庭”。
你被签发了一张逮捕令。
就这样,你被卷入了刑事司法体系中。如果一个小孩出生于中产家庭,这样的小失误可以由父母签一张支票在一个下午之内轻松解决,但同样的错误发生在你身上,却导致了你持续数周甚至是数月的沉重压力,那些难懂的流程让你不知所措焦虑异常,你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背上一重重的罪名。在那个感恩节晚餐上,你本来应该去上大学,然后和家人分享轻松愉快的大学里的故事,但现在你高中不得不延期毕业,而且还多了好几桩罪名,那些罪名要求的罚款你都无力承担,你被要求去拘留所坐牢,你的驾照可能已经被吊销了,任何警察遇到你的时候都可能会立即把你带去拘留。如果你的父母醉醺醺地回到家里要打人,或者有别人闯进你们家里,你也许不会想要报警了 —— 至少你会需要再三思考现在的突发情况是不是“值得”你冒被抓进监狱的风险去报警。与此同时,让你犯下第一个失误的条件仍然没有消失,你还是没钱买票坐地铁;你家里还是有很多人抽烟,让你无法摆脱烟瘾,而且你也付不起那些帮助戒烟的产品的钱;你仍然住在一个动荡不安的家里,家里的事情让你的精神状态不断变差;你还是搞不清楚司法体系的运作,不知道找谁可以获得信息和帮助。
当其他青少年都在坚信自己是好孩子,只是偶尔也会犯点小错误的时候,你回首自己短暂的人生,已经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罪犯了。而这个思想上的烙印,恐怕是所有事情里对你造成的最大的伤害。
我这些年的工作是和无家可归的青少年打交道,我亲眼目睹这样的过程发生了一次又一次。那些孩子们会觉得Ta们自己是“罪犯”,是“坏孩子”,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逮捕令,而且有犯罪记录。可是他们中很少人是因为犯下过严重的暴力罪行,绝大多数孩子都只是犯了点小错,但他们没有应对的方法,也没有相应的资源或者有钱的父母可以把他们救出困境。在我的高中同学里,有很多比较富裕的中产家庭的孩子曾经犯过比这些孩子严重很多很多的错误,但在受到的惩罚却远远小于这些孩子受到的,常常是因为我这些高中同学的好爸爸好妈妈是律师或者警察,知道遇到事情该怎么处理。这些律师和警察的后代不但没有被胡作非为毁掉前程,甚至常常后来自己也成为了律师或警察。而我接触的那些无家可归的青少年却从来没有获得这种浪子回头的机会,因为浪子回头的机会需要钱。
有时候一个人是“犯罪的罪犯”还是“曾经有过一点点小错”,和这个人做了什么关系不大,而和这个人出生所在的家庭阶级有太多太多关系了。当我们讨论起“把什么入刑”、“给罪犯什么惩罚”、“罪犯配不配得到帮助”的时候,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歪果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