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一个曾经天天排队、门口停满豪车的顶级饭店,突然有一天,变得门可罗雀。
服务员比客人还多,站在门口玩手机。
后厨曾经颠勺如飞的大师傅,现在正蹲在后门抽烟,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路过,觉得很奇怪。
是菜不好吃了吗?
你进去尝了尝,发现菜还是那个菜,甚至摆盘更精致了,用的餐具也更贵了。
但就是感觉,味道不对了。
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锅气”。
缺了那种只有大师傅炒嗨了,不计成本地往里甩好料,火光冲天,才能烧出来的人间烟火味。
现在的菜,吃起来就像是中央厨房用料理包做出来的,精准,标准,安全,但就是没有灵魂。
你问老板,怎么回事?
老板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新挂的一幅画。
画上不是什么山水名家,而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计算器和一叠报表的男人。
老板说,饭店换东家了。
以前的老板,是个吃货。
他开饭店,一半是为了赚钱,一半是为了自己那张嘴。
他会为了找到最好的笋,亲自跑到山里跟笋农住半个月。
他会因为大师傅研发出一道新菜,高兴得免掉所有客人当天的单。
他懂吃,也尊重做菜的人。
所以,大师傅们敢在他手底下玩花活。
今天试试加点这个,明天试试换种火候。
经常有失败的,直接倒掉,老板也不骂,笑呵呵地说,没事,再来。
因为他知道,惊艳舌尖的美味,就是在无数次失败的边角料里,偶然诞生的。
但现在的新东家,不懂吃。
他以前是搞金融的,是玩数字的。
在他眼里,饭店不是一个创造美味的地方,而是一个“餐饮消费场景下的资产增值模型”。
他看不懂大师傅的手艺,他只看得懂报表。
报表告诉他,笋的采购成本太高,利润率低,换成冷冻的。
报表告诉他,研发新菜的失败率是90%,属于“高风险投资”,停掉。
报表告诉他,过去一年,卖得最好的是“红烧肉盖饭”,因为便宜、管饱、出餐快。
于是,新东家下了命令。
从今天起,饭店菜单砍掉80%。
只保留红烧肉盖饭,以及其他几样被数据验证过“最受欢迎”的菜。
所有菜品,全部标准化。
肉必须是哪个牌子的冷鲜肉,切多厚,有标准。
酱油必须放几克,糖必须放几克,水必须加多少毫升,有标准。
炖煮的时间,必须精确到秒。
大师傅们被剥夺了所有自由发挥的权力,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操作工。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创造美味”,而是“精准复制”。
新东家还搞了个“大数据分析系统”。
他发现,来看电影的,哦不,来吃饭的客人里,年轻人居多。
年轻人喜欢什么?
喜欢拍照,喜欢发朋友圈。
于是,他要求,所有的菜,摆盘必须好看。
味道可以其次,但卖相一定要“出片”。
他还发现,年轻人喜欢“联名”。
于是,他花大价钱,跟各种热门动漫、游戏搞联名,推出“XX限定套餐”。
味道还是一样,就是换个包装,加个小玩具,价格翻三倍。
一开始,这套打法确实管用。
靠着新奇的包装和营销,饭店的流水“噌噌”往上涨。
新东家很高兴,在股东大会上,指着PPT上的曲线,宣布自己的“数字化赋能餐饮”取得了巨大成功。
但好景不长。
食客们不是傻子。
第一次来,觉得新鲜,拍拍照,发个朋友圈,满足了社交需求。
第二次来,就觉得有点腻了。
第三次,他们就不来了。
因为他们来饭店,最根本的需求,是“吃一顿好的”。
而不是来吃一个“长得像菜的营销物料”。
当饭店的核心,从“菜”变成了“营销”,从“厨师”变成了“产品经理”,从“味道”变成了“数据”。
这家饭店的灵魂,就死了。
它不再是一个饭店,它只是一个挂着饭店招牌的金融产品。
它的目的,不再是为食客提供美味,而是为资本提供回报。
当食客们发现,花100块钱,在这里只能吃到一份味道平平的料理包,而在隔壁小馆子,花30块钱,能吃到一份锅气十足的现炒小菜时。
他们用脚投了票。
于是,这家曾经的顶级饭店,就这么凉了。
老板,也就是那个新东家,百思不得其解。
他明明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都是经过数据分析,市场调研,精准计算的。
他把所有“不确定”的因素,比如厨师的灵感,食材的天然差异,都剔除掉了。
他建立了一个完美的、可控的、高效的商业机器。
为什么,这台机器,突然就熄火了呢?
他想不通。
因为一个用计算器思考的人,永远理解不了,人,是需要“惊喜”的。
而惊喜,恰恰诞生于那些“不确定”之中。
好了,饭店的故事讲完了。
现在,我们把“饭店”换成“电影院”。
把“食客”换成“观众”。
把“厨师”换成“导演、编剧”。
把“菜”换成“电影”。
把那个只看报表的“新东家”,换成“热钱”和“平台资本”。
你会发现,过去十年,电影行业发生的故事,和这家饭店,一模一样。
曾经的电影行业,虽然也是一门生意,但至少,那个“开饭店的老板”,还懂点“吃”。
那时候的资本,我们称之为“产业资本”。
他们可能是一个煤老板,一个房地产商。
他们投电影,赚钱当然是主要目的,但或多或少,还带点别的东西。
比如,情怀。
比如,想跟某个大明星吃顿饭。
比如,想捧红自己的女朋友。
比如,单纯觉得这个导演牛逼,这个故事带劲,赔钱也认了,就当交个朋友。
这种资本,是“人”的资本。
它有情绪,有偏好,有不理性的地方。
正因为它的“不理性”,才给了那些有才华但没名气的“厨师”机会。
姜文拍《让子弹飞》,据说拉投资的时候,就是把几个老板关在屋里,天天给他们讲故事,讲得眉飞色舞,老板们听嗨了,脑子一热,钱就投了。
他们没看什么数据报表,没做什么市场调研。
就是单纯觉得,这事儿,带劲,好玩。
于是,一部神作诞生了。
那时候的导演,权力很大。
就像饭店里的大师傅,老板充分信任,给你足够的空间去“玩”。
冯小刚可以拍《一九四二》,张艺谋可以拍《金陵十三钗》。
这些电影,从商业上看,风险极高。
题材沉重,不讨喜。
但那时候的投资人,敢赌。
那时候的导演,有底气去拍自己真正想拍的东西。
观众呢?
观众那时候,是真正的“食客”。
他们去电影院,是抱着一种“寻宝”的心态。
你不知道今天会看到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可能是一部让你从头笑到尾的喜剧。
也可能是一部让你哭湿三包纸巾的悲剧。
还可能是一部让你走出电影院,还半天回不过神来的悬疑片。
这种“不确定性”,正是去电影院最大的魅力。
就像开盲盒。
你永远期待着,下一个,会开出什么惊喜。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大概从2015年开始,大量的“热钱”涌入了电影行业。
这些钱,不是煤老板的钱,不是房地产商的-钱。
它们是“金融资本”,是“平台资本”。
这些资本,背后站着的,是无数个匿名的投资人,是复杂的基金结构,是对赌协议,是季度财报的压力。
这些资本,是没有“人格”的。
它冰冷,理性,且极度缺乏耐心。
它不懂电影,也不想懂。
它只认识一个东西:“确定性”。
它要的是,投进去一块钱,在可预见的未来,能变成一块五,甚至两块。
任何可能影响这个“确定性”的因素,都必须被消灭。
导演的个人风格?
不确定。消灭。
编剧的奇思妙想?
不确定。消灭。
演员的即兴发挥?
不确定。消灭。
于是,电影的制作流程,被彻底改造了。
从一个“艺术创作”的过程,变成了一个“工业产品”的生产过程。
就像那个只卖红烧肉盖饭的饭店。
第一步,找一个“必胜”的菜谱。
什么是必胜的菜谱?
就是那些已经被市场反复验证过的东西。
大IP + 流量明星 = 票房保证。
这就是那几年,所有资本都信奉的“圣经”。
于是,市面上所有能买的下来的网络小说,都被买光了。
不管写得多么狗血,多么没逻辑,只要它在网上有几千万的点击量,那它就是“优质IP”。
然后,再去找当时最火的流量明星。
不管他会不会演戏,台词都念不顺,只要他有几千万的微博粉丝,那他就是“票房灵药”。
资本相信,只要把这两个东西捏在一起,粉丝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电影院,把钱乖乖交出来。
至于电影本身拍得怎么样?
不重要。
就像那家饭店,菜的味道不重要,只要联名的IP够火,包装够好看,就能骗人进来消费。
这套打法,在初期,确实屡试不爽。
一部又一部的烂片,靠着IP和流量,卷走了几十亿的票房。
资本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更加坚信,自己找到了电影的“财富密码”。
他们开始像养猪一样,批量生产这种“IP+流量”的电影。
他们甚至发明了更高级的玩法。
比如,一部电影,还没开拍,光是把IP和几个主演的名字放在PPT上,就能拉到好几轮投资,估值炒上天。
电影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它成了一个金融工具,一个在资本市场里用来击鼓传花的“标的物”。
至于最后,那个花落到谁手里,电影上映后会不会亏得底裤都不剩。
最早入局的资本,根本不关心。
他们早就通过各种资本运作,把钱赚到手,然后离场了。
留下一地鸡毛,和被深深伤害的观众。
第二步,把“厨师”变成“操作工”。
当资本彻底掌控了话语权,导演和编剧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以前,是导演拿着本子找投资。
现在,是资本拿着IP和钱,去找一个“听话”的导演。
这个导演,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才华,多牛的艺术追求。
只需要你,能把他们的“产品”,按时、按预算、不出差错地生产出来。
你就是一个项目经理。
你的工作,就是服务好甲方。
甲方是谁?
是资本,是平台,是流量明星。
一个剧本,在开拍前,要经过无数轮的“审阅”。
投资方要提意见,平台方要提意见,主演的经纪人要提意见,甚至连广告赞助商都要提意见。
这个角色不能这么写,因为会影响我们家艺人的“人设”。
那句台-词必须改,因为听起来像在内涵我们的竞争对手。
这里必须加一段戏,因为我们的赞助商,那个卖汽车的,要求主角必须开着他们的车,来一段3分钟的特写。
编剧,就成了一个“会议纪要整理员”。
导演,就成了一个“现场调度”。
每个人,都成了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没有人对最终的“艺术效果”负责。
大家只对自己的“KPI”负责。
投资人要对回报率负责。
平台要对流量负责。
明星要对自己的形象负责。
编剧要对“能不能过审”负责。
导演要对“能不能按时交片”负责。
你看,每个人都在“尽职尽责”。
但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坨屎。
因为一部好电影,是需要一个“灵魂”的。
这个灵魂,就是导演和编-剧的创作意志。
当这个灵魂被抽掉,剩下的,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具用钱、用流量、用数据、用KPI堆砌起来的,精美的行尸走肉。
第三步,用“大数据”喂猪。
平台资本进来后,带来了一个最时髦的词:大数据。
他们宣称,可以通过分析观众的观影数据,精准地知道观众想看什么。
然后,“按需生产”。
这听起来,是不是特别科学,特别美好?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最恶毒的陷阱。
大数据的本质,是“总结过去”,而不是“预测未来”。
它只能告诉你,过去什么东西火过。
它会告诉你,观众喜欢看“屌丝逆袭”,喜欢看“霸道总裁爱上我”,喜欢看“手撕鬼子”。
于是,平台就给你推荐更多同质化的东西。
你点开一个“屌丝逆袭”的短剧,平台就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给你推送一百个类似的短剧。
你刷到一个“霸道总裁”的片段,算法就会认为,你这辈子就只爱看这个了。
它把你困在一个“信息茧房”里,不断地给你喂同一种饲料。
直到你吐为止。
电影行业,也掉进了这个坑里。
资本用大数据分析,发现过去几年,喜剧片和爱情片最卖座。
于是,市场上就充斥着大量的、粗制滥造的喜剧片和爱情片。
他们把那些已经被验证过的“笑点”、“哭点”、“爽点”,像公式一样,排列组合。
第一十分钟,必须有个小冲突。
第三十分钟,必须有个误会。
第六十分钟,主角必须跌入谷底。
第九十分钟,必须反转,然后大团圆结局。
所有电影,都长着一张相似的脸。
你看完开头,就能猜到结尾。
你看到一个包袱,就知道它下一个要怎么响。
这不叫“创作”,这叫“填充”。
观众,在这种“精准投喂”下,也逐渐丧失了对好东西的品味能力。
他们被喂了太多年的“猪食”。
以至于,当一道真正的“佛跳墙”端上来的时候,他们反而吃不惯了。
他们会说,这什么玩意儿?太淡了。
节奏太慢了,看不懂。
还是那个“霸道总裁”有意思,不用动脑子,爽就完了。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资本,不仅控制了“厨房”,还通过算法,控制了“食客的舌头”。
它把所有人的审美,拉到了和它一样低的水平线。
然后,再用它最擅长的、最低成本的“猪食”,来满足这种被它培养出来的、低级的趣味。
形成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资本永赚。
而电影,死了。
当一个行业,不再以“创造好作品”为荣,而是以“攒一个高票房的盘子”为荣。
当一个导演,不再琢磨怎么讲好一个故事,而是琢磨怎么在PPT里,把自己的项目包装得更吸引投资人。
当一个演员,不再钻研演技,而是钻研怎么在社交媒体上,制造话题,维持热度。
当一个观众,走进电影院,不再是为了体验一场梦,而是为了完成一个“社交打卡”的任务。
这个行业,离完蛋也就不远了。
观众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骗他一次,他可能会上当。
你骗他十次,他就会把你拉进黑名单。
当观众一次又一次地,被那些挂着“大IP”、“大明星”的烂片,骗进电影院,然后又一次又一次地,带着被喂了一嘴屎的心情走出来。
他们对“国产电影”这四个字的信任,就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掉了。
直到有一天,这种信任,彻底崩盘。
大家累了,也学精了。
新电影上映,第一反应不再是“买票支持”。
而是“先让别人去踩踩雷”。
打开豆瓣,看看评分。
刷刷抖音,看看解说。
如果评分不高,口碑不好,那对不起,这钱,我省下来,干点啥不好?
买杯奶茶,打会儿游戏,不比去电影院受罪强?
于是,一个恶性循环开始了。
观众越是不信任,电影的票房就越依赖于上映前几天的“粉丝效应”和“大规模营销”。
这逼得片方,只能把更多的钱,砸在营销上,而不是制作上。
他们必须在观众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地把票房冲上去。
这又导致,电影的质量,进一步下滑。
质量越差,观众就越不买账。
你看,这个死局,就这么形成了。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
是短视频。
当电影院提供的“红烧肉盖饭”,已经变得又贵又难吃的时候。
隔壁突然开了一家“小吃摊”。
这个小吃摊,不要钱,菜品还极其丰富。
三分钟一个反转短剧,五分钟一个世界奇观,十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解说。
它用更短的时间,更直接的方式,提供了更密集的“爽点”。
观众的口味,被彻底养刁了。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短、平、快”的刺激。
你再让他们花两个小时,安安静静地坐在电影院里,去看一个起承转合都慢吞吞的故事。
他们坐不住了。
不是观众变了,是时代变了。
那个把看电影当成一种“朝圣”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电影,从一种“艺术”,一种“社交”,退化成了一种“众多娱乐消费品中的一个选项”。
而且,还是性价比越来越低的那一个。
当资本把电影的灵魂抽走,观众也只好用脚投票,去寻找新的灵魂寄托。
这,就是电影行业突然变凉的,全部真相。
它不是突然变凉的。
而是那口煮着青蛙的锅,水,终于烧开了。
那只被喂了太久料理包的青蛙,终于被烫死了。
价格敏感型用户才不听你这逼逼赖赖,大几十块我看个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