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我在云贵旅行时,和一些当地朋友们聊天积累的灵感。本故事中的人物大抵有其原型。他们是千千万万路桥人的一份子。
那年我二十岁,在半山腰的一家旅店里帮工。
说是旅店,其实也就是自家的一栋木楼,以此为生。这地界山高,雾大,一年倒有半年是笼在云里的。路是盘山路,也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和泥。平日里除了收山货的贩子,鲜有人来。
那年秋天,店里忽然热闹了起来。来了一队人,也不多,七八个,带着好些个箱子,还有长长短短的筒子。箱子沉得很,搬动的时候,要把腰弓成一张虾米。领头的是个老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厚底眼镜,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可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们包下了二楼所有的那几间客房。
这帮人怪。白天不见人,一大早就背着仪器出门,那是真早,鸡刚叫头遍,楼板就响了。晚上回来,一个个成了泥猴,脸上手上全是红土,唯独护着那几个仪器箱子,干干净净。
我那时年轻,好奇心重。给他们送开水的时候,总忍不住想探头看一眼。桌上铺着大张大张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红的蓝的,像蛛网,又像是某种符咒。屋里烟味大,劣质卷烟的味道混合着山里的潮气,呛人。
老板是我远房舅舅,是个闷葫芦。他只管做饭。山里的吃食简单,无非是腊肉、豆腐、折耳根,还有当季的菌子。这帮工程师不挑嘴,许是饿极了,吃相甚至是有点凶猛的。一大盆酸菜红豆汤,呼噜呼噜几下就见了底。
吃了饭,他们也不睡,就在堂屋里烤火。山里的夜冷,火盆里的木炭毕剥作响。老高爱喝两口,我们自酿的包谷酒,度数高,辣喉咙。他喝一口,眯一下眼,也不这就菜,就那么干喝。
熟络了,话也就多了。
有个年轻点的技术员,姓赵,戴个圆眼镜,斯斯文文的。我问他:“你们这是来找矿?”
山里头,以前常有地质队来找矿。但我们这都是些普通石头,不值钱,后来来的人也少了。
小赵摇摇头,笑了,指指外头黑魆魆的夜色:“不是找矿,是修路。”
“修路?”我不信,“这山都立陡立陡的,猴子上去都打颤,咋修路?”
“不是修路,确切说,是架桥。”老高放下酒碗,插了一句。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雾散了又聚。
有一天,天放晴了。那是入冬前难得的好天气,风把峡谷里的雾吹散了一半,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青色。
老高心情似乎不错,没急着出门。他站在旅店门口的那个大露台上,手里夹着半截烟。我也凑了过去,手里提着把扫帚。
“小鬼,过来。”老高招招手。
我走过去。
“你看。”
他手指往天上那么一画。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苍蝇。
“诺,从这头,到这头。”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左边,是我们脚下的这座山头,悬崖峭壁,直上直下;右边,是峡谷对面的山头,隐在淡淡的云气里,看得见,摸不着。中间呢?中间是空的。是一大片让人眼晕的虚空,偶尔有几只老鹰盘旋,那是连鸟都要费力气才能飞过去的地方。
“这……怎么建?”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这距离,怕是有上千米。莫说是桥,就是拉根绳子,也得神仙来拉吧。
老高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干裂的核桃皮。
“就这么建。”他说,“先打索,再吊梁。像纳鞋底一样,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他说得轻巧。
我也就听个热闹。那时候我想象力贫瘠,想不出钢铁怎么能浮在云上面。
后来的日子,便有些紧迫了。
他们开始在对面的山头上放炮。每天中午,“轰隆”一声,震得旅店窗户纸哗哗响。吃饭的时候,他们谈论的话题我也听不懂,只知道这桥很大,很高,可以通向很远的地方。
冬天来了,山里下雪。雪不大,但是冷。
工程师们住的屋子,晚上都要加炭盆。那段时间,老高咳嗽得厉害。我给他送姜汤,看见他裹着军大衣,趴在桌上画图。灯光昏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大叔,歇会儿吧。”我说。
“歇不得。”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工期紧,明年开春就要立塔了。”
“这桥修好了,有啥用?”我问。
“修好了,车就能过去了。”老高指了指窗外,“现在你们去趟县城,得绕盘山路,走四个钟头。桥通了,十分钟。”
十分钟。
我愣了一下。对于山里人来说,时间是按日头算的,按季节算的。十分钟,不过是抽两袋烟的功夫。
“那敢情好。”我说。
第二年春天,我也离开了那家旅店,去外面讨生活。
临走的时候,桥还没个影子,只见两边的山头上被削平了一块,立起了高高的水泥柱子,那是桥塔的基座。那些工程师还在,只是更黑了,更瘦了。老高送了我一个笔记本,封皮是硬纸壳的,里面夹着一张他们测绘用的草图。
他说:“以后回来,就能走桥了。”
一晃很多年过去。
我也从当初的毛头小伙子,变成了如今的中年人。在城市里打拼,见惯了高楼大厦,见惯了车水马龙,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前些日子,刷抖音,刷到一张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
照片里,云海茫茫。两座巨大的桥塔耸立在云端,高不可攀。一根细细的悬索,像是一笔极淡的水墨,轻轻巧巧地从这头,连到了那头。
那桥身隐没在云雾里,看不真切,仿佛是悬浮在天上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早晨。
想起了那个满腿泥点子的老高,站在满是青苔的露台上,手里夹着烟,随意地往天上一指。
“诺,从这头,到这头。”
口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豆腐,多放点辣子。
那座桥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跨在云上。车来车往,大概真的只需要十分钟了。但我总觉得,那上面走的不只是车,还有当年的那些日子,那些混着旱烟味、红土味、还有折耳根腥气的日子。
桥建成了,人也就散了。
那家旅店估计早就不在了,又或许变成了农家乐,接待着开车过桥来这种“云端”打卡的游客。
不知道老高还在不在。如果他在,看到这张照片,大概也只是推推眼镜,喝一口包谷酒,淡淡地说一句:“嗯,就是这么建的。”
世间的事,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当时觉得是听天书、说梦话,再后来惊天动地,再过些时候,便习惯了,仿佛那座桥就该在那里。
那一指,划破了山风,也划开了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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